孤影垂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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景和元年,除夕。
寅時的紫宸殿,燭火只燃了寥寥數盞,龍涎香濃郁得近乎化不開,将高闊的殿宇籠罩在半明半暗的青煙缭繞裏,仿若除卻淡淡的草藥苦澀,再也容不下任何其他氣息。
裴钰如常侍立于身後,正垂眸為我梳理着垂落的青絲,動作沉穩而輕緩,如同十八年來每個需要正裝的清晨。
我靜默望着銅鏡中略顯蒼白的面容許久,卻只覺愈發陌生得看不真切,分明是極熟悉的輪廓,但那雙狹長眼眸中,卻似乎藏着被禁锢深鎖的執念與魂靈。
“裴钰。”我忽然開口,聲音有些飄忽,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。
裴钰指尖微頓,梳理青絲的動作似乎懸停了剎那,随即恢複如常,低聲應道,“臣在。”
我未曾言語,而是失神般望着銅鏡中沉郁的臉龐,仿若在透過那張臉看別的什麽,那些影子變換着層層疊疊,但看來看去,竟哪一個都不像此刻鏡中的自己。
半晌,才帶着愈發迷茫的倦怠輕聲道,“……我是誰。”
銅鏡中的那張臉,眉目清冷,輪廓分明,冕冠尚未加頂,墨發披散于肩頭,依稀還有幾分年少時的模樣,卻又似乎被什麽沉重的東西壓得變了形。
不再是年少時尚不知愁的傅氏長公子,不再是北境風雪中策馬縱橫的少年将領,不再是初入仕途攪動風雲的傅大人,亦不再是權傾朝野令百官敬畏的攝政王,甚至……可能也不再是我自己。
那些身份像是層層疊疊的面具,卻因戴得太久,如今連本來的面目都已模糊不清,只餘下一具沉寂的空殼,日複一日地批閱奏章,發號施令。
興許是這話問得太過荒唐,教裴钰極為罕見地沉默了片刻。
他知曉我所有秘密,與我共同背負所有罪孽,卻從不評判,只站在我身後,做我最鋒利的刀,也做我最沉默的影,最終只低聲道。
“……是陛下。”
那兩個字落下的瞬間,鏡中的身影似乎極輕微地晃了一下。
我望着那張了無生氣的臉龐,唇角緩緩勾起極為清淺的弧度,卻苦澀得沒有半分暖意,只餘無邊無際的疲倦。
“是了……是陛下。”
我喃喃自語般重複,緩緩阖上了眼眸,任由自己陷入短暫的黑暗,如同溺水之人終于放棄了掙紮,沉入沒有夢的水底。
裴钰并未過多言語,繼續将青絲挽起束入冠中,指尖動作卻比方才放輕了些,十二旒冕旒垂落于眼前,珠玉輕晃發出清脆的微響。
當我再度睜開雙眸時,方才那短暫的迷茫與脆弱已消失無蹤,悄無聲息地重新覆上了慣有的淡漠與威儀,像是從未存在過般看不出任何漣漪。
我默然起身,張開雙臂,任由裴钰為我層層覆上繁複沉重的帝王冕服,十二章紋在燭光下流轉着暗沉的光澤,每一道紋路都是權力的符咒,也是枷鎖。
待到整裝完畢後,我的眸色不經意在腰間玉帶鑲嵌的深海東珠停滞了片刻,那幽冷的光澤映着燭火,像極了某個冬夜湖面上凋零的花,随後若無其事地擡首望向窗外陰沉的天色,逐步離開了紫宸殿。
今夜是新帝登基後的第一個年節,百官朝賀的宮宴自然盛大而空洞。
鎏金盞映着琉璃燈,瓊漿玉液在杯盞中流轉出琥珀色的微光,絲竹之聲悠揚不絕,舞姬長袖如雲似霧,歌舞升平之下是百官朝賀與新貴的志得意滿。
我坐在至高無上的龍椅上,身着繁複沉重的十二章紋冕服,接受山呼萬歲,臉上是恰到好處的威儀與淺笑。
舉止從容,言談得體。
偶爾說幾句應景的嘉許,可指尖卻只觸及到權力的冰冷,如影随形的孤寂此刻在這滿殿喧嚣中愈發濃烈,仿若獨自站在萬丈深淵的邊緣,卻沒有一只手可以抓住,那感覺幾乎要将我逼瘋。
酒過數巡,夜宴已過大半。
許是酒意漸濃,也許是這歌舞升平的假象太過刺目,那個在心底深處盤旋了太久的念頭終于沖破理智的堤壩,再也無法壓制,我終是尋了由頭起身離席,在百官恭送聲中,離開了內殿。
瓊林苑外不知何時已飄起了薄雪,細密的雪粒在宮燈柔和的光暈下紛紛揚揚,悄無聲息地覆上石階與欄杆,将宮牆內外染成一色,輕盈而寂靜。
今年的雪落得比往年晚了些。
往年十二月中旬便該有的初雪,硬是拖到了除夕夜才姍姍來遲,冷冽的夜風帶着冰雪特有的微涼襲來,将方才殿中沾染的龍涎香與酒氣緩緩吹散。
裴钰自身後為我披上玄黑狐裘,低聲問道,“陛下可要擺駕紫宸殿麽?”
我望着宮燈下簌簌飄落的漫天飛雪,沉默了很久,那些雪花在陰沉的夜色下明明滅滅,如同無數易碎的幻夢,還未落地生根便已消融滅亡。
我知道自己該回去,該回到那個永遠彌漫着龍涎香與孤寂的牢獄,用無論如何也填不滿的空曠日夜懲罰自己。
可不知為何,今夜……我忽然不想回那裏。
那裏太安靜了,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息在紗幔間回蕩,安靜得總會教我忍不住去想那些不該想的人與回憶。
我緩緩望向宮牆之外的方向,許是夜色太過朦胧陰沉,也許是風雪漫天的薄霧彌漫動搖了理智,片刻後,我終是下定決意輕聲道。
“……去行宮。”
裴钰聞言,整理狐裘的指尖微微一頓,氣息也似乎停滞了剎那,随即退後半步,垂首應道。
“是,臣……即刻去安排。”
栖梧臺外,雪落無聲。
不知處湖面上敗落數月的燼霜華,雪已積了薄薄一層,又因行舟劃過的動作,緩緩墜落于水中消融于無形,仿若從未存在過。
抵達流光殿前後,裴钰為我取下厚重的玄黑狐裘,便揮退了所有值守的啞侍,與他們共同隐入陰沉的夜色之中。
我擡眸望向漫天風雪中,牌匾筆鋒依舊遒勁的流光殿三字沉默了許久。
周遭景致奢華如故,墨色深沉依舊,仿若這一年的時光從未流逝,也仿若那場衆說紛纭的政變與充滿血腥的皇權之路,都不過是漫長夢境中的一個片段。
片刻後,我終是心緒複雜地輕嘆一聲,獨自推門踏入了殿內。
流光殿內燈火通明,溫暖如暮春,與殿外的風雪凜冽恍若兩個世界。
陌生而熟悉的香氣頃刻萦繞而來,幽雅纏綿,濃郁得化不開,如同深秋午後穿過梧桐葉的日光,清冽中帶着暖意。
是雲意歸晚。
是去年十一月與楚沉意在此居住時,共同研制的新香,用料極為奢靡,如今卻在此不惜成本地日夜燃着,從未停歇,仿若要将整座殿宇都強行浸透在回憶裏。
我仍記得那日午後,我們并肩坐于梧桐樹下,秋光将落葉染成金黃,石案上擺滿了各色香料與研缽。
他不知自何處知曉我喜制香,執意要與我親手調配,我便由着他胡鬧,偶爾遞一味沉水或麝香,在他将某種香料放得過多時,默然将器皿移開半寸,看他蹙眉思索又展顏微笑的模樣。
暮色将盡時,那香氣終于初成,從鎏金爐中袅袅升起,清冽中亦帶有些許暖意,青煙缭繞間纏綿而悠長,如同深秋最後一縷不肯散去的暖風。
他側首望向我,眸中映着将盡的霞光,也漾着溫柔的笑意,言說此香,就叫雲意歸晚罷。
他雖未曾言明其中意味,可我知曉,此名意為縱然晚了些,但終究找到了彼此的歸處。
那時我以為,這名字是我們之間最溫柔的承諾,是我們漫長糾纏後苦盡甘來的終點,更是這充滿算計與博弈的世界裏,難得的真心。
卻未曾想,那不過是終局到來前,最後一場自欺欺人的美夢,早已浸透了命運的嘲諷。
我靜默站在殿內,任由那股香氣将我層層裹挾。
龍涎香的厚重馥郁是囚籠,是日夜将我禁锢在權力巅峰的刑具,而雲意歸晚的清幽纏綿,卻是舊夢,是傷痕,更是明知回不去卻依舊在心底某個角落愈發濃烈的偏執與罪孽。
青煙缭繞間,紗幔微動。
香氣氤氲的深處,恍惚似乎聽到了熟悉的聲音在身側響起。
“……你來了。”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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